安寧病房中的聽與聽見

那天，我推開禮堂的門，一邊輕手輕腳進入現場，一邊豎起耳朵聆聽台上那把慈祥的聲音在說什麼——“好吧！我來回答這個問題。所謂‘彼此的能量’，是在人與人之間發生的事。它不是單向的交流，也不是純粹從智性層面發生的互動。雖然我還在學習中，對資訊科技不是很熟，對人工智能也不太瞭解，但我認為與人工智能交流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因為那樣的溝通是屬於理性與邏輯層面的。而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像是你我現在的對話，所涉及的不只是語言本身，還包括了‘關係’的存在。所以，這裡出現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能與人工智慧建立一段關係嗎？如果可以，那會是什麼樣的關係？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我想，我錯過了一場精彩的分享。 那把聲音的主人——Liese Groot-Alberts是今屆亞太安寧療護網絡大會Cynthia_Goh獎的得主，她投入安寧療護已有半個世紀，見證了這個領域的成長與發展，稱她為這個領域的老前輩一點也不過。在經歷了疫情的風雨後，正當安寧療護在本地積極發展的這個時候，麗絲的心得分享著實給大家增加了勇氣與動力。從她口中說出的，並不是什麼遠大的目標，也不是先進醫療系統，她拋開僵化的模型，帶我們回到人與人之間的當下。告訴我們，安寧療護始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Liese Groot-Alberts是安寧療護團隊中的長輩，她是一位悲傷治療師，同時也是講師、臨床督導與團隊培訓師。她熱衷於與經歷創傷、失落與喪親之痛的人們同行與工作。(圖片來源：APHC ) ●真實關係，來自聽見麗絲認為，團隊或人員在陪伴病人，為病人進行一切安寧照護行為之前，最重要的是先與對方建立關係， 因為關係與慈悲是不可分割的， 慈悲是一種能量， 它只能發生在平等的關係中。“ 當我們自認為自己‘ 比較懂’ 、‘ 比較知道對方需要什麼’ ， 就會不自覺地進入一種我稱之為‘ 專家病（expertosis）’的狀態，當專家病出現，彼此之間就產生了距離，照顧與慈悲的能量也在那一刻被切斷。” 聆聽（listening） 與聽見（hearing） 是建立關係的工具， 是以時間來建立一份連結（connection）。聆聽是聽對方說出口的話，而聽見是聽那些對方沒有說出口的話。當我們投入整個人，以身、心、靈及思想去接收與感應對方時，連結才能產生。連結不是牽手或安慰，而是一種無條件的尊重與接納。 若我們不是抱著“理解彼此”、“明白對方”的本意去聆聽，那我們就聽不見對方。在對方說話的當兒，我們腦子裡開始建構我們的回應方程式，在那個時候我們是在截斷與對方的連結，在脫離對方，我們就聽不見對方，就沒有與對方同在，而是與自己同在。聽見是需要練習的，學會傾聽和等待，聽完全部後往內在尋找回應，再將它往外傳達。當我們這麼做時，我們是活在當下的。“當我們陪伴那些正與死亡共舞，或與死亡掙扎的人時，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唯有真正的全神貫注於當下，我們才能與對方建立真實的關係與連結。” “當我們能夠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感受、界線與在場的承諾時，我們其實是在創造一個溝通的空間，在這樣的空間裡有兩種重要的能力——聆聽（listening )與聽見（hearing），這兩者不一樣”——Liese Groot-Alberts。 ●卸下預設，走進當下當我們踏入和某個我們所關心的人的關係時，我們進入的是對方的能量、對方的存在，這片領域是神聖的。依照古老儀式，在踏入聖地時，我們需要脫鞋。同樣地，在第一次與對方建立連結時，我們也得在心中象徵性地“脫鞋”，就像我們回家時那樣，我們不會把外面的髒污帶進家中，外在與內在是分開的。 當我們還沒有真正進入關係時，我們是穿著鞋子處於“共同地帶”上，這時我們先停下來聽聽自己的內在聲音。問問自己：我現在內心發生了什麼事？我準備好了嗎？是不是正帶著某個理論、方法或預設進來？若有就先把它擱在一邊，提醒自己，現在的重點是“此時此刻的人”。這樣的“脫鞋”，讓她學會要同時尊重內在的聲音與外在的聲音。真正的同理與連結，不只是技巧，更是一種內在的覺察與誠實。 麗絲的這番話讓我聽見她對關係的用心、認真與重視，她尊重對方，也尊重自己。 ●看見自己，也看見他麗絲認為安寧療護人員真正的挑戰來自於本身的內在世界。“如果想要陪伴垂死的人，最好先處理好自己的爛事（Clean your shit）。”生死學大師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羅斯曾如此忠告麗絲，一開始她覺得這話有點粗俗，但後來她聽懂了良師的話——在照顧別人之前，先處理自己的創傷。“我們都是‘帶著傷的療癒者’，我們可以把自己的創傷變成我們共同成長的肥料，轉化為滋養的力量，因為我們不只是帶著破碎來到這裡，也帶著力量與成長的渴望來到這裡。” “如果我們沒有處理自己的傷口、沒有自我療癒，就會開始與自己的感受切割。當我們切割自己，我們也就無法與別人連結，那關係就不存在，連結也斷了。那樣的話，我們變得容易只站在病床尾端，與病人保持距離，因為這樣比較‘安全’，而不是走到床邊、陪在對方身旁。” 她說痛苦和不舒服感常常伴隨同理心而來，所以當情況艱難時，我們很容易選擇退縮，如果不能面對這份內在的脆弱，築起一道牆，把自己封閉起來，那麼同理心就無法流動。因此，麗絲深深希望自己和所有安寧療護人員都能夠持續地學習“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能夠溫柔待己，就比較不會在人際關係中消失、退縮、不見，不讓自己在他人面前變得隱形，也不讓自己在自己面前隱形。看到與看見我們關心的人、他們的家人親友社區，同時也看到和看見我們自己。 ●深度時刻，魔法發生我十分喜歡麗絲對於時間的描述，她說時間本身是一個神話，同時也是一種障礙。時間以兩種方式存在，一種是長度，另一種是深度。時間的長度指的是“線性的時間”，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五分鐘、一小時”這種時間段，這種存在是很淺薄的，因為在這樣的時間裡，我們的腦袋已經在安排接下來要做的每一件事，一件接著一件、線性地往前走。而時間的深度是“當下的全然在場”，在這種時間裡，我們完全地投入於當下的關係、當下的連結，有深度的時間是豐厚、飽滿的，在這種時間中，時間彷彿不存在。 她說“聽見”是以時間來建立一份連結，但往往當別人對我們吐露他們的心情或內在感受時，我們就算沒有說出口，心裡也會這麼想：“我忙到昏天暗地，根本沒有時間理那些雞毛蒜皮、虛無縹緲的東西”。麗絲指出，“聽見”跟花多少時間沒有關係。“聽見”所需要的，不是時間的長度，而是時間的深度。 她舉例，我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一群人坐在一起花了一兩個小時討論事情，卻什麼也沒討論出來，這樣的時間是空泛、淺薄的，然而如果我們是和對方同在一個當下，一個瞬間裡，彼此深入其中，只消片刻就能做到很多事情，做出許多改變。 “你可能只跟某人相處短短五分鐘，甚至兩分鐘。但因為你全心投入、真正在場，你們彼此就真的‘在一起’了。這時，魔法就會發生，關係可能就在這樣的瞬間裡誕生與成長。”現場在座的每一個人，無不被她對於時間的詮釋拍案叫絕。 回到現實中的時間限制與界線，她表示，也許我們真的只有五分鐘能陪對方，那也沒關係，只要清楚地表達出來，比如告訴對方：“我現在就在這裡，這五分鐘是完全為你而存在的。接下來我會離開一下，之後會再回來”。這樣的話語能讓對方感受到被重視、被陪伴，哪怕時間很短，那已是有品質的陪伴。 “你可能只跟某人相處短短五分鐘，甚至兩分鐘。但因為你全心投入、真正在場，你們彼此就真的‘在一起’了。”——Liese Groot-Alberts。 Liese Groot-Alberts。 報道：戴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