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病房中的說話

從病床轉個身，我們可以看到在安寧病房裡不只有病人與家屬，還有整個安寧團隊，包括：醫生、護士、社工、心理師、靈性關懷師、志工、藥劑師、營養師、物理治療師、救護車司機、管理者等等。這一群的人要在一起做事，必須建立具有韌性溝通與關係，才能將安寧療護的精神和意義傳達到大家心裡。這也是麗絲十分著重的一個方面。 作為安寧療護臨床督導與團隊培訓師 Liese Groot-Alberts 除了關心安寧療護的所照顧的人之外，她也同樣的看重撐起安寧療護這把傘的人，因為團隊若沒有照顧好自己和團隊本身，職業倦怠和慈悲疲勞很容易就將人員打垮，那麼團隊還哪來的人力和心力去守護別人？ 麗絲表示，一群人共事最重要的關鍵的就是堅守“承諾”（commiment），對團隊所擁有的願景的承諾，以及對工作關係的承諾。團隊承諾是一種雙向關係，對外，它是我們投入安寧療護，對所照顧對象的關懷與願景，而對內，“承諾”是我們投入安寧療護的原因，而這往往源自於我們個人的故事，源自於那些讓我們意識到“我能做些什麼來減輕痛苦、帶來改變”的瞬間。如果沒有這份承諾，團隊就很容易分裂。 ●看見差異學習欣賞麗絲坐在講台上，背後熒幕投影出著名的“鴨與兔”錯視圖，她轉向這張圖問台下觀眾看到了什麼？有些人看見鴨子，有些人看見兔子，這並沒有對錯，只是說明了人的看法和感知存在差異性，每個人的看見都不一樣。這樣的差異性也出現在團隊每一個成員身上，我們必須意識到這一點。“鴨與兔”是提醒我們，差異不是壞事，差異就是差異，我們須要欣賞和尊重這種差異。 鴨與兔錯視圖 若我們因為看法和感知的差異，對團隊成員或其他人形成“既定印象”，這會影響彼此間的關係和互動，即使沒說出來，對方也會透過潛意識的溝通而“感受到”。而當我們把某人貼上“她總是這樣”、“他從不那樣”的標籤時，這些固著的看法就成了“定論”或“絕對真理”，我們就把對方框在一個固定的形象中，能量的牢獄中，它就不再流動、失去彈性，關係就無從建立起來，也沒有改變的可能。當這種僵化的評價在團隊中蔓延，“內部小圈子”就會形成，接著我們我們會找一個人當“代罪羔羊”，將他被排除在圈外，每當團隊出現問題、壓力、衝突或不安時，我們常會把這些壓力投射到代罪羔羊身上，什麼事都怪他，仿佛與我們無關，我們沒有責任。 表面上看起來團隊很團結，實際上只是透過排擠某人來鞏固內部的安全感。這是把問題“集中轉嫁”，並沒有真正一起處理問題，而是選擇了一個方向去發洩壓力，這不僅傷害了那個位代罪羔羊，也讓團隊的深層問題被掩蓋。 一群人共事最重要的關鍵的就是堅守“承諾”，對團隊所擁有的願景的承諾，以及對工作關係的承諾。 ●誠實溝通的勇氣麗絲提醒，我們有內在的聲音，也有外在的聲音，與人溝通時，我們並不只是在和別人對話，也是在和自己的內在對話，我們需要對這些內在與外在的聲音保持覺察。當我們在團隊中，對“差異”感到不舒服時，那其實是我們內在需要承擔和覺察的部分。面對差異我們只需要去承認它的存在，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獨特性被接納與尊重。當我們對他人下判斷時，這種評斷其實會傷害對方的尊嚴。那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傷害，一種多層次的創傷。無論是我們在評斷他人，或是被他人評斷時，這種傷害都會發生。麗絲認為，“鴨兔圖”是當我們身處小組或團隊中時，應該時時刻刻帶在心上的便箋。 那麼當我們與別人有不同看法的時候，是應該收起內在的聲音嗎？確實在團隊裡，有時候我們需要進行一些非常不容易但必要的對話。例如當我們要給予建設性的意見或回饋時，我們必須鼓起勇氣，這可能包含批評，也可能會讓對方不舒服，甚至生氣。要知道，給出真誠的回饋，不代表對方就一定會接受或感謝我們，對方的反應不在我們掌控之中。但這就是為什麼誠實需要勇氣，因為說出事實必然會產生一些影響與後果。 麗絲提出“守門五問”的方法，在阿拉伯文化中有一句諺語：“舌頭說出的話，應有守門人。”在開口之前，尤其是要與團隊成員溝通困難議題時，可以先自問這幾件事：一、這是真的嗎？我想說的內容，是基於事實，還是我自己情緒投射？二、這是善意的嗎？我是懷著尊重與關心說出來，還是像拿著獵槍開火那樣傷人？三、這事有必要說嗎？說了對事情有幫助嗎？還是會讓事情更糟、造成更多傷害？四、這是對的時間嗎？別在同事準備下班、趕回家照顧孩子時，才突然說：“我想聊聊”。五、這是適合說話的地方嗎？不應該在其他人面前指出對方的錯誤或讓對方難堪。 安寧療護臨床督導與團隊培訓師Liese Groot-Alberts。 ●設立界線是種尊重在團隊中，我們對自己和對方有多少的同理與慈悲？不妨自己做個反思，去想想一些你覺得難以相處的同事的行為。當你感到內在穩定、堅強、有韌性時，你會怎麼回應這些行為？而當你疲累、壓力時，你又會怎麼回應？這個反思的過程，也是一種自我覺察的練習。 在所有的溝通中，有一點需要緊記的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設立“界線”。愛或許是無條件的，但關係不是。任何的關係，包括工作夥伴關係，都伴隨著“界線”。這條界線不僅是肢體上的，也包括情緒與思想上的界線。我們可以關心別人，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可以隨意介入對方的內在空間。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心靈與靈魂的私密空間，這是屬於個人的邊界。 界線的層面可以是空間、時間、情緒與文化，比方說時間與精力層面，即使我們對他人有同理心，也要記得量力而為，不能忘了照顧自己。在文化層面，我們必須尊重彼此的文化背景與價值觀，這些常常與人的靈性或宗教有關，若無界線，極易造成深層的傷害。你可以堅持自己的信念，但你無權要求別人接受你的價值觀是“比較好”的。設立界線，保護自己，也尊重別人，這是團隊互動中重要的一部分。 ●你的手還溫柔嗎？同在一個團體，同做一個志業，記得我們要彼此照應，當我們察覺到對方開始出現“慈悲疲勞”或是某位同事正逐漸耗盡能量時，要多加留意。那要怎麼看出來呢？當我們開始變得只管專注在“完成任務”，而不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時，這就是疲勞的跡象。麗絲再一次說出了一番叫人印象深刻的話：“我們可以從一個人對待照顧對象的方式，看出他是否已經出現同理心疲勞。這就是‘手’的意義。我常對團隊說，請彼此留意彼此的雙手。看看你的手，還是溫柔的嗎？它們還傳遞出你的關懷與同理嗎？還是它們變得粗硬、帶著壓力？那不是頑強的力量，而是一種內在掙扎的外在表現。很多時候，我們的‘手’會透露出我們內心的狀態。有時候，它會不小心洩露出一件事：我們的口袋已經空了，這是在說我們的內在資源已經耗盡了。”原來，我們的身體一直在跟我們說話，只是我們沒聽見。麗絲定是從深度時間裡發現了這些細節。 我們可以從一個人對待照顧對象的方式，看出他是否已經出現同理心疲勞。這就是‘手’的意義。 結語：我也是安寧療護團隊中的一員，多年來一直以志工的身份在團隊里做小幫手。坦白說，我不只一次疏離團隊，並不是因為這份工作太過緊張、太過辛苦，而是人事太複雜，處事方式和價值觀差異性太大。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想退出安寧團隊，就因為心裡有一份如麗絲所說的“承諾”。我相信看法不同這樣的事情其實任何一個團隊都有，麗絲的分享其實適合任何一個團隊或組織。在當下這個時代，人類面對著各種生存壓力的時代，企業、團隊、組織的堅持與生存也更加艱難，各種倦怠和疲累會出現。我思忖，此刻還能讓我們堅持下去的，也許就是我們的一雙手，看看它，想一想，我們要用它給出什麼？ 報道：戴舒婷 圖片來源：互聯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