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永佳和張敏華,一位是視覺藝術家,一位是文字工作者,兩人都來自馬來西亞半島,他們正合作創作一部歷史奇幻圖像小說,小說故事以英國博物學家阿爾弗德·羅素·華萊士在砂拉越的自然考察經歷為藍本,採用藝術創意手法重釋一段歷史,讓人們除了閱讀厚重的《馬來群島自然考察記》之外,還可以透過一種更新、更貼近現代閱讀習慣、更為平民的方式來靠近自然演化論的共同發現者華萊士。
這部圖像小說目前仍在製作中,預計將於今年八月完成並出版。在投入下一個階段的創作之前,永佳與敏華特地在古晉舉辦一場名為《華萊士作為媒介》的微型展覽,向這段歷史的發生地與當地社群打個招呼,同時也替書本做“預告”。展覽中呈現的並非最終成品,而是兩人早期的漫畫草圖、完成頁面、角色設定、參考檔案資料與實地考察筆記。此外,還包括三件受華萊士遊記啟發而創作的藝術裝置。他們希望透過公開這段創作歷程,與民眾展開對話、反思與回饋,進而為圖像小說後續的創作提供參考。


●角色設定 視覺線索
走進入口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八幅自高處懸掛而下的彩色掛布。布面上印著的人物畫像,是這部圖像小說中的部分角色設定,包括華萊士、Bong、阿里,以及小紅毛猩猩等。其中,Bong的畫像尤為引人注目:長髮女子的背影下半身化作山體,茂密的樹木鋪展其上,勾勒出熱帶雨林的豐富層次,同時也隱約指向某種古老傳說的引子。在這片山林下,安置著華萊士的小木屋。一個畫面之中,科學、自然與古老敘說彼此交織,這展現了創作者在角色設定與敘事層次上的細緻思考。
對永佳而言,繪製圖像小說最具挑戰之處就在於故事細節的處理。當一個人物角色在第一頁出現,到了第50頁再次登場時,如何讓讀者一眼辨識,確知那是同一個人,成了關鍵的創作課題。創作者或許能在一開始透過人物的正面、背面,或鮮明的服裝造型建立印象,但隨著敘事推進,讀者必須能從細節中自然地認出這個角色。因此,在正式下筆之前,永佳必須先完成周密的角色設定,從各種資料中深入理解人物的外在與內心。以華萊士為例,他們在研究過程中發現,華萊士早期並未留鬍鬚,而是在後期才逐漸蓄鬍。若完全依循史實呈現,反而可能增加讀者在影像辨識上的困難。於是,華萊士的人物造型必須在創作初期就被確立,成為貫穿整部作品的視覺線索。


●創作過程,從考證到分鏡
白牆上成排的看板,是我雙眼停留最久的區域。兩位創作者以清楚而易於理解的方式,鋪陳這部圖像小說的創作過程;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便能感受到他們為此所做的準備與投入。那是一段反覆理解華萊士、理解其所處的時代,以及理解物種本身的過程。這種對精準的追求,不只是為了避免錯誤,更是一種對歷史與自然的尊重。
圖像小說在形式與“語言”上與漫畫相通,透過分鏡繪圖,以連續的畫面與不同視角來推進敘事,這一點與油畫截然不同。油畫中的一切,往往同時發生在單一畫面之中。過去,永佳從未涉足漫畫創作,因此在這次圖像小說的製作過程裡,他幾乎是一邊創作、一邊學習與摸索,逐步掌握以漫畫語言說故事的方式。


在展場的數個看板之中,有兩件作品特別吸引我的目光。其中之一,是描繪華萊士採集鳥翼蝶的畫面:整體由一幅主圖與六個小分鏡構成。我喜歡畫面中的絞殺榕,以及分鏡節奏的處理。對此,敏華分享了幕後的製作過程,他們曾向學者請教華萊士實際的採集方法,以及當時所使用的化學材料與工具,再依據這些線索轉化為畫面。
另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作品,是描繪華工開發雨林的場景。雖然我認為畫中樹木的高度略顯不足,但整體畫面仍成功營造出鮮明的時代氛圍,讓人能感受到華工的勞動強度與辛勤付出。永佳能以單一畫面承載多重事件與情緒,將歷史情境、人物勞作與時代背景濃縮於一景之中,其敘事與構圖的功力,確實不容小覷。

●創作過程,從考證到轉化
在過去二十多年的藝術創作中,動植物一直是永佳作品中的重要元素,而敏華在求學時期亦曾接觸生物相關科系。儘管如此,兩人仍坦言自己對婆羅洲物種的認識有限;而生物學本身又是一門高度專業的學科,因此在創作過程中,無論是圖像呈現或文字使用,都必須嚴格依據事實,任何細微的疏忽,都可能導致知識上的錯置。
也因此,他們追尋華萊士的足跡,到砂進行實地考察,也展開了大量閱讀與資料蒐集,參考的素材包括華萊士的手寫筆記、家書、與達爾文的書信往來、其所製作的標本、《砂拉越法則》、相關學術論文、華萊士銅像,以及十九世紀自然史藝術家的作品等。同時,他們亦向華萊士研究專家與昆蟲學家請教,確認資料的準確性,並透過這些學者,向華萊士家屬及相關機構洽詢資料的使用授權。
在學者與專家的協助下,兩人取得了一些與華萊士相關物件的私人收藏影像,並獲得使用授權,將其中部分內容轉化、融入圖像小說之中,例如他們截取華萊士寫給達爾文的信件,模仿信件中華萊士的字跡。永佳還依循華萊士的橡果繪圖,把原物加以描摹,悄然藏入畫面,作為獻給讀者的小小驚喜。這些安排,靜靜流露出他們對歷史人物與知識脈絡的用心與敬意。


●藝術裝置,歷史的重現與回望
展覽中有三件受《馬來群島》啟發而創作的藝術裝置,分別是小紅毛猩猩育幼箱、飛蛾走廊,以及山都望入口布畫。華萊士在考察期間獵殺了數量不小的紅毛猩猩,有一次他捕獲一隻約六個月大的猩猩寶寶,嘗試親自撫養,打算將牠養大後帶回英國。當時他特地為猩猩寶寶製作了一個育幼箱,並準備了玩具與餵食器。永佳和敏華依據書中描述的細節,重構出這個育幼箱裝置,讓觀者在凝視這個看似溫柔的空間時,同時意識到其中所交織的矛盾,科學探索的好奇、殖民時代的掠奪,以及人類對其他生命既親近又殘酷的關係。
華萊士曾在砂南玻山(Serembu)居住將近一個月,期間成功採集超過1300隻飛蛾標本,這也是他長達八年考察旅程中,蛾類收穫最為豐富的一次。以此為靈感的“飛蛾走廊”,以垂掛的半透明布料構成,飛蛾的剪影散落其上,大小不一,彷彿在空中靜止,又像正被光吸引而來。讓人聯想到夜晚叢林中,油燈照亮的白色墻壁,那是華萊士採集飛蛾時最熟悉的場景。




至於《山都望入口》布畫,這是永佳參考亨利‧凱佩爾(Henry Keppel)1853年的畫作,重繪的作品,它回應了華萊士對地景的凝視。這是一個交會點,河流、森林、海洋與人類活動在此交疊,既是自然史研究的起點,也是殖民與交流的入口。布畫就掛置在靠近入口的墻上,進入時轉個身就可看到,離開時回望也很自然,不得不說,這個“陷阱”設得真妙!
●藝術與時代的深層對話
我問兩人,為何會選擇以華萊士為主角,創作一部圖像小說?多年來,永佳的作品常出現在各類藝術展覽中,其中不少亦被收藏於私人手中。這樣的經驗,卻讓他逐漸意識到:藝術作品往往只被少數人看見、被少數人擁有。於是,他開始思考是否能創作一件普通人也能擁有的作品,一個不只是作為藝術品而存在的東西。人們常將漫畫視為“只是”孩子的休閒讀物,但在他看來,漫畫同樣可以承載深度,具有學術性與教育性,也是一種成熟的藝術形式。他希望能完成這樣一部作品,讓它不被高牆圍住,而是能與更多人相遇。
敏華希望透過作品喚醒我國人民的意識,了解砂拉越的豐富資源,以及它在自然演化歷史上所扮演的關鍵角色。在華萊士的時代,演化論挑戰了神學的權威,帶來了革命性的轉折。今天,面對人工智慧的崛起,我們其實也處於一個類似的歷史轉折點。我們可以借鑑前人的視角,反思自己當下的處境。身處數碼時代,人們還有許多不易適應的地方。在這個創作過程中,他們也不斷調整,例如學習電腦繪圖和做出選擇。他們希望大家能以這種眼光,思考如何面對和理解這個新興的科技現象。
結語:以華萊士為媒介,當我站在展覽空間裡,與兩位創作者交談時,華萊士不再只是歷史中的一個名字,而是一種正在發生的存在。我逐漸感覺到,他在此所扮演的媒介角色是雙重的:一方面,如展覽文案所言,他連接了科學、神話與故事敘事,承載著殖民時代的反思與當代想像之間那條仍在拉扯的線索;另一方面,他也悄然成為連結兩位創作者與地方、人文、自然、藝術與旅行的媒介。
在這兩三年的時間裡,華萊士像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永佳和敏華的人生路徑,一步步往前推進。那種推動,讓我不禁想起華萊士之於自然演化論所帶來的關鍵性轉折,並非喧嘩,卻深刻而不可逆。也正是在這樣的推力之下,兩位創作者正在嘗試一次關鍵性的躍進。
《華萊士作為媒介》展覽資訊
展期:2026年2月1日至3月1日(入場免費)
贊助:馬來西亞歌德學院
地點:Think & Tink(民裕居樓上。古晉洪清河路,門牌227號,三樓。)
開放時間:周二至周五 1PM-5PM
周六日 9AM- 5PM
詳情聯繫:https://www.instagram.com/organic_law_of_change/
報導/攝影:戴舒婷 (部分圖片有受訪者提供)
砂麼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