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前行 5:30年奠定基础,安宁继续前行

当病情已发展到无法逆转的阶段,医疗的角色是否就此结束?医护人员、病人、病人家属以及照护者,还能为生命做些什么?

“过去医生往往只能无奈地对病人说一句:‘回家养病吧’。很少有人真正去思考,病人回家之后,要如何生活,又该如何面对那份无助与不安。直到自己投入安宁缓和医疗后,才真正体会到,在生命最后一段路上,除了症状控制与疼痛缓解之外,其实还有许多事情可以为病人去做,比如:陪伴、倾听、支持,以及帮助他们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张统辉医生说。

从这样的转变出发,居家安宁缓和医疗在本地的发展也逐渐展开。

 

˜一步一步走来
马来西亚国家癌症协会砂拉越分会(NCSMSB)早于1997年已成立安宁疗护小组,提供居家安宁疗护服务。负责人张统辉医生,至今仍站在前线,与团队一同走入病人家中提供照护。

回顾近三十年的发展历程,张医生坦言,在1990年代推动安宁缓和医疗并不容易。“临终关怀”一词往往一所出口便令人抗拒,社会大众对相关概念缺乏理解,更遑论主动寻求服务。当时政府在资金与制度上的支持十分有限,加上药物管制,吗啡等止痛药不易取得,氧气机等医疗器材亦十分稀缺且价格高昂,几乎是现今的数倍。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团队能提供的服务相对有限,主要集中于疼痛控制与症状处理。尽管如此,团队仍尽力提供情绪与心理支持,陪伴病人走过艰难时刻,并协助基本生活所需。

后来,更多非政府组织陆续成立,资源与人力得以更有效地串联,加上医疗科技的进步,相关药物与医疗器材的取得变得更为容易,成本亦大幅降低,使居家安宁疗护服务逐渐走向完善。

张医生指出,早年即使有护理人员提供相关服务,但由于缺乏完整的安宁缓和医疗体系与专业支援,病人难以获得妥善而持续的照护。医院床位经常爆满,病人往往难以顺利入院,部分医疗机构亦未必具备接收末期病人的条件。在无法住院的情况下,不少病人与家属只能面对“那还能怎么办?”的无力处境,叫人深感无奈。随着政府医疗体系逐步建立,情况已有所改善。透过与相关单位的联系与协调,安宁团队得以为病人安排更合适的照护与安置,提升服务的衔接性。

 

马来西亚国家癌症协会砂拉越分会(NCSMSB)安宁缓和医疗小组于第15届马来西亚安宁疗护大会上合影。中间者为协会会长林振球医生,右七为受访者张统辉医生

 

˜把人连在一起
尽管如此,地理距离始终是砂拉越安宁疗护发展的一大挑战。NCSMSB与恩林安宁疗护协会所提供的居家服务,大多以古晋市区为中心,范围大至涵盖周边约20公里。若遇特殊情况或需求迫切,团队也会尽力前往西连、石隆门等较偏远地区提供协助。

恩林安宁疗护协会创办人林惠依医生表示,砂拉越幅员辽阔,许多乡区与偏远地带的病人,往往因交通不便、路途遥远,甚至缺乏照顾者,而难以持续往返医院接受治疗。因此,本地仍需要更多团体与组织在不同地区投入居家安宁疗护,建立更分散、更贴近社区的照护网络,让安宁疗护真正走进更多家庭,而不只是集中于城市。

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政府医疗机构所推动的居家安宁照护便显得格外重要。透过医院与社区诊所的延伸照护,即使未必能提供完整的安宁疗护,也至少能让偏远地区的病人获得基本的症状控制、护理支援与临终照顾,减少他们在生命最后一段路上的奔波与孤单。

林医生再再强调,单靠一个组织的人力与资源,难以把安宁疗护做得更完整。多年来,他们一直与其他团体及组织保持紧密合作,透过资源整合与彼此支援,努力让安宁疗护服务变得更可行,并发挥更大的照护效果。

当病人希望回家圆满善终,需要交通工具接送、需要病床、制氧机或其他医疗器材时,居家安宁团队会第一时间联络古晋博爱协会,寻求协助;如果病人与家属需要物资支援时,他们会联系希望之家、慈济;当病人仍有遗愿想完成,需要特殊安排,他们请一些宗教团体或其他志工来协助。她说本地团体与团体之间不是各自为政,也完全没有竞争之心,而是共同编织照护之网,让病人在人生最后一段路上,能够少一些遗憾,也多一份被接住的安心。

 

一声温柔的问候对病人与家属而言,都是撑住整段时光的重要力量。

 

˜让照护变得更好
“安宁疗护的目标十分清楚,就是希望病人在能够有尊严且有品质地走完人生。我们的反应速度快、照护密集,对品质也有很高要求。虽然我们无法治愈疾病,但我们可以好好照顾生命。”林医生对本地团队所提供的居家安宁疗护品质深具信心。来自西马及国外的同行,经常给予鼓励,支持他们持续在这条路上前行。一些比他们更早投入安宁疗护的团体,也对其照护水准表示肯定。

林医生透露,尽管砂拉越在安宁疗护方面起步较晚,整体规模仍小,但实际表现并不逊于其他地区。若未来能有更多人投入这个领域,逐步扩展服务网络,砂拉越有望进一步提升安宁疗护的覆盖率,让更多有需要的病人及家庭获得支持。同时,一些国外安宁疗护机构也看见砂拉越在这方面的发展潜力,愿意提供人员培训与专业交流,为本地服务的长远发展注入更多可能。

随着人口老化,砂拉越政府也看见本地安宁缓和医疗的需求,以及NGO在居家安宁疗护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同时也推动与支持这方面的发展。这一些那一点的支持,加上组织间的跨界的合作,让本地安宁缓和医疗迎来曙光,看见希望。

 

物理治疗师阿兹兰为病人进行理疗,以减缓身体不适

 

很多人以为,居家安宁缓和医疗服务,是富裕人家才用得起的服务;也有很多人以为,它是提供给经济能力困难者的扶助。事实上,NCSMSB与恩林安宁疗护协会,提供服务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有需要的人,不论贫富、不论身份地位、不分种族与信仰、不论是哪一间医院的病人、有无医药保险,他们所提供的服务一律免费除了捐款之外,分毫不收。

恩林疗护协会会长林惠莉表示,在他们服务过的个案当中,有些人家居简陋;有的住豪宅别墅,有些是高官;有些是平民,他们一视同仁,提供同样的照护。她强调,并不是大富人家就不需要安宁疗护,个案当中有不少来自医生家庭,即便家属是医护人员,他们对安宁疗护并不了解,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她认为,既然这是每个人都需要的服务,那么为医护人员提供基本相关训练,应是医疗体系中的重要一环。

 

已故费莉西雅女士(左二)在丈夫的细心照顾(右二)与在恩林安宁团队的陪伴与支持下,在家圓善终。

 

˜在痛里看见笑
坦白说,安宁缓和医疗并不是什么大手术或医学新科技,也不是能把人救活,而是帮助一个人死去,并没多少人会关心这件事。林医生是肿瘤科医生,而张医生是眼科专家,为什么他们愿意投入于安宁疗护?因为他们看见周边的人的需要,看见将来自己的需要,看见这是每个人的需要。

尽我们的责任,经过我们的手,做一个是一个。尽管到目前为止只有10%需要安宁疗护的人,能够接受到这项服务,但至少还有10%,如果我们不坚持做的话,就连那10%也没有。我们尽力做到我们的最好。”张医生的话语平实,却带着一种坚定,令人动容。

安宁团队为病人带来生命品质,病人不一定能康复,或许也不能再站起来走路,但至少他们还能交谈,能和家人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他们保有尊严,不必在生命最后一刻仍然痛苦哭喊、挣扎到最后一口气。这其实就是安宁缓和医疗最核心的意义。

对两位医生而言,安宁缓和医疗是一件非常有价值、很有回报感的工作。“当你初见病人时,他们往往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痛到连呼吸都很困难,就像在喘着喊救命一样,想死却又死不了。那不是一下子就结束的死亡,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拖上一个月。如果我们能够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当你再次去看他们时,他们能够对你露出笑容,那就是我们最大的回报。”这话透露了他对病人的用心。

 

即使身患严重疾病,生命也可以在欢乐与圆满的氛围下走向终点。图为恩林安宁疗护协会安宁团队与病人及家属合影

 

˜不只是还好有你
在照护的过程中,病人与家属常会对林医生和团队说:“还好有你”。这句话总让她思忖,为什么总是只有“你”?而不是更多的人来一起分担或扶持?

她说,当一个人走到生命最无助的时刻,最不该感受到的,是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在支撑。她更希望的是,陪伴与照顾不只是少数人的责任,而是能有更多人愿意走进来,成为那份支持的一部分。她感谢上帝,让自己能够在那里陪伴病人与家属;但同时,她也会反问自己:是不是还能做得更多?她始终相信,真正理想的照护,不应是“还好有这几个人”,而是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能有更多双手一起接住一个人。

安宁团队与病人家属的互动,并不止于病人的离世。病人离世后,安宁团队会继续陪伴家属经历哀伤与失落的历程,随着时间过去,团队与病人家属有时会建立起一段微妙的连接,他们不再是关怀者于被关怀者的关系,而是一种相互陪伴的对象,有些家属每天都会给志工发早安信息;有些病患家属会时常上门探望志工们,或是找他们聊天;有些家属在喜庆节日或是生活中有大事时传来信息,比如邀请志工参加结婚典礼之类。看着病人家属能够安稳地在人生路上前进,志工们心里深感欣慰。尽管逝者已逝,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结束。

 

结语:我问三人,对他们而言何谓安宁缓和医疗?张医生温柔地说:“安宁疗护就像是牵着病人的手,陪着他们一起走完人生最后这段路,不需要想得太复杂,也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陪伴他们,把时间留给他们。我们注定要一起走过一段非常重要,也非常珍贵的旅程。”

看似微小的照护,比如:一次即时的止痛、一段耐心的倾听、一次轻柔的按摩,这对病人与家属而言,都是撑住整段时光的重要力量。这些事情或许不起眼,也不轰动,却真真切切地改变了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方式。

近三十年的累积,从几个人默默耕耘,到逐步建立起制度与网络;从资源匮乏、备受误解,到越来越多团体与人愿意投入,他们慢慢把一条原本孤单的路,铺成有人同行的路。然而,这条路仍未走完,这项服务仍有许多需要补上的缺口,例如:儿童安宁疗护。为了让更多人,在最困难的时刻被接住,安宁继续前行。

 

 

报道:戴舒婷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