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2月14日,一封装在绿色信封里的信,从阿道夫・希特勒的故乡——奥地利林兹寄出,搭乘火车送往约两百公里外的维也纳第十九区,信封上写着收件人的名字,乔治·索尔搭博士。于乱世之中,这封信是否能顺利交达他手里?还是会成为漂流信笺?
68年后的2012年,这信封出现在吉隆坡跳蚤市场上,原本装放在里头的信,已经遗失,只剩下空信封与其他纸片一起堆成一座小山,摆在小档口的一角。章永佳像抽取中奖号码那样,从纸片山里抽出了这个信封,上面的信戳日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知道,这空信封装载了什么样的故事,二战中的情人节,寄信人与收信人之间发生了什事,于是他买下了这个信封。

一个信封装着一段历史
永佳是一位视觉艺术家,那天他与搭档敏华在为创作取材,因而与信封邂逅。回到工作室后,两人在网络资讯的帮助下,根据信封上的线索,即:邮票、邮戳、地址和人名,逐步拼凑出已故索尔搭博士的生平事迹。其中,博士与其导师约克尔(Norbert Jokl)在战火中的情谊更是触动了永佳敏感而细腻的感受。于是他以这信封为灵感,运用邮票拼贴的方式,创作出图像《遗失的信,致Dr. Solta》,这幅图像后来成为他艺术创作展《不朽的恋人》系列中的作品之一。
根据历史资料,在纳粹德国统治时期,索尔搭曾尝试拯救诺伯特,避免他被遣送到集中营,但最终未能成功。这段未竟的拯救,后来被永佳转化为画面中的视觉叙事。在作品中,他以邮票拼贴出两人的头像,左侧是身穿黑白条纹囚衣的约克尔,右侧是穿着西装读着信件的索尔搭。两人之间,则横亘着一个更为巨大的头像,从那标志性侧分短发轮廓,足以辨认出,其原型正是旧信封邮票上的人物希特勒。而那头发,由无数的战火和骷颅拼组而成,一旁则点缀着象征情人节的爱神丘比特、白天鹅和玫瑰花。画面中央还交织着坦克、林兹地景、火车轨道、士兵等多重意象。
这幅作品不仅揭示了旧信封与邮票所承载的历史与故事,也映照出战争的残酷,以及人与人之间深厚的情感。永佳透过这幅图像所传达的,除了上述可言说的细节,更有许多只能意会、难以言传的感受与思绪。

一碎一聚拼出一个新图像
为了制作邮票拼贴,永佳将成千上万枚邮票按其颜色或纹样剪裁成碎片,再重新拼组成新的画面,以另一种形式来呈现邮票所承载的故事和意义。《遗失的信,致Dr. Solta》,作品尺寸约约100×81公分,大约相当于两张报纸全版拼接的大小,在这样的尺度上完成细密拼贴,其工序与难度可想而知。
在色彩运用上,黑白灰三色主要用于两个人物的服装、信件、白天鹅、丘比特翅膀及天空;人物脸孔和体肤由深浅不一的米色系碎片拼成;希特勒短发是红橙黄构成的火焰色呈现;两地景观以青绿色来表现原本的和平与美好;图像上方背景铺以浪漫温柔的粉红和粉紫色,下方则以由深至浅的蓝色系带出沉淀与收束。
创作过程中,他先将邮票依颜色与图像分类,再将如硬币般大小的邮票一张张剪开、重新归类;之后长时间专注地把碎片用黏剂拼合,这近乎“神级”的拼图,不但考验他的眼力与手指的精细运作,重复而单一的动作,也同时磨炼他的耐性与专注力。

一个契机带来一连串思考
《遗失的信,致Dr. Solta》是永佳2012年的作品,不过这并非他最早的邮票拼贴创作,早在2010年,他已完成首个系列作品《世界是平的》。作为一个视觉艺术家,永佳的创作灵感常源自童年记忆。儿时的他热衷于集邮,如同许多人一样,当时他只是单纯地收集与欣赏邮票上的图案,沉浸于那方寸之间所蕴含的丰富资讯。他伯伯是一名邮票零售商,某日,伯伯将一大箱邮票交给他,问他是否能将邮票转化为艺术品。这一契机,让永佳开始重新思考邮票的可能性。
他非常仔细地观察与研究邮票,很快便发现,英女王的头像频密出现在世界各地的邮票上,比如:英国、纽西兰、圣文森及格瑞那丁、格瑞那达、香港、昔日的马来亚、北婆罗洲、砂拉越(今马来西亚)、昔日的中非联邦(今津巴布韦、赞比亚、马拉维)等地,皆可见其身影。这一现象与英国曾广泛殖民世界的历史密切相关。这一点引发他的兴趣,于是他开始尝试透过邮票来探索这个世界的形成方式。他将邮票拆解、重组,在拼贴之中建构属于自己的观看与诠释。而在他的视角里,透过邮票所映现的世界,是“平的”。
《世界是平的》系列,也由此诞生。

从一个板块到一个世界
起初,他将不同版本的英女王头像自邮票中剪裁出来,围绕圆桌拼组排列。圆桌上铺陈着各种与殖民地相关的东西,这些皆取自邮票图像;而整个画面外围,则以胡椒(香料)围成一圈。如此就成了一个小图。接着他再用青色碎片拼贴出东南亚地图,并贴上各国的代表性事物,包括:国家领袖、地方建筑、动植物、人民文化、商船运输等。在陆地与岛屿之间,是大片蓝色海洋。航海技术的进步,推动了早期的全球商业活动,也扩大了殖民运动,将原本分散的地域彼此连结。而这样的历史进程,也在他拼贴出的地图与海洋之间,隐约浮现。
他从邮票中看见“平”,但同时也看见“可怕”。当轮船和飞机将世界的距离缩短了,一颗原子弹也从天而降落在广岛上,造成了毁灭性的灾难。他用碎片拼出蘑菇云、被黑雨淋到的孩子、广岛建筑等。透过邮票他也看到了世界另一端的太空竞赛,那是在二战后的二十世纪中期的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为争夺航太实力的最高地位而展开的竞赛,当时各种各样的动物被发射到太空进行实验,比如:猴子和狗。
就这样,从殖民地开始,他的地球探索 从赤道到达了北极和太空。接下来,他继续朝东西南方“迈步”,在九个月的时间里,拼成了一幅世界地图,囊括了世界的历史,包括:中国建立万里长城、蒙古疆域扩展至波斯、非洲的野生动物与钻石、自然演化论、英格兰都铎王朝末代君主伊丽莎白一世的统治、纳粹德国、印度的国父甘地与喜马拉雅山、阿拉斯加的雪橇、美国的林肯、黑奴、棕熊等等。
这些细节最终汇聚成一体,并被五大洋所环绕,构成了《世界是平的》这件高84公分、长134公分的巨幅作品。若有机会亲睹其作,便会发现,它所展现的不仅是世界的深度与时间的延展,更体现了永佳对艺术创作的投入与态度——他的耐性、独特视角,以及精湛的手艺与丰富的创意。
《世界是平的》随后扩展为同名系列,也由此表达出永佳的一种观点:邮票属于一个国家主导与认可的时代,资讯以自上而下的方式流通;而在他的邮票拼贴创作中,他透过网络获取各类资料,呈现出一个去中心化的世界,在这个时代,人人借可发出并取得资讯,世界因而变得“平”了。



用一款邮票说一段故事
《世界是平的》系列共有十四件作品,包括:《达尔文华莱士演化论》、《三束花》、《一见钟情》。《达尔文华莱士演化论》似乎是以一件比较轻松的创作,一个圈子外围被水中、陆地和空中动物堆满,按时钟的方向从八点钟的位置起,逆时钟方向去欣赏,动物的演化从鱼到两栖和爬行动物、再发展到地栖性动物、和在树冠层生活的树栖性动物,3点到12点之间是会飞翔的鸟类,而在12点到九点之间是昆虫。很多邮票都以动物为图案,因此要集合各类物种图像并不难。

马来西亚邮政于2004年发行一套本地鸟类系列邮票,其中一枚以白喉褐冠鹎(Ochraceous bulbul)为图案。在伯伯给永佳的一箱邮票里,这一款邮票的数量非常可观。于是,他思考,是否能仅用这款邮票进行拼贴创作。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将图案拆解重组,可拼贴出人脸的轮廓。于是,他在仅有2.5公分x3公分的小范围里,先拼出了一张男性脸孔(亚当),随后拼出女性脸孔(夏娃),接着拼组出英文字。然而,这样仍未能满足他对创作与挑战的追求。于是,做了而更叫人惊掉下巴的事,他以同一款邮票拼贴出54个小图,采用格子漫画的形式,铺陈出一段叙事,故事中,亚当与夏娃偷尝禁果后被逐出伊甸园,乘船来到东南亚,并与当地原住民展开接触。
《一见钟情》亦由此与《世界是平的》相互扣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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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戴舒婷
照片:受访者提供
砂麼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