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口逐渐老化,以及非传染性疾病的负担持续加重,马来西亚的医疗需求也在转变,从过去以急性治疗为主,逐渐走向更长期、并更重视生活品质的照护方式。马来西亚统计局预测,到了2030年,我国将迈入高龄化社会,60岁及以上人口将占总人口的15%。与此同时,近年我国人口十大死因中,非传染性疾病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其中缺血性心脏病、肺炎与脑血管疾病持续位居前列,显示了慢性与退化性疾病,已成为社会主要的健康挑战。
现代医学的进步虽然延长了患者的生存时间,但也意味着更多人必须长时间与疾病共存。医疗的角色也因此不再只是延长生命,而是同时关注如何让病人在疾病中,仍能保有尊严与生活品质。在这样的转变之下,安宁缓和医疗的重要性,逐渐被看见。以下的真实个案就带出了这样的讯息。

当世界只剩下病床
居住在古晋的陈琪(化名)今年56岁。若非长期疾病缠身,她原本已步入准备退休、享受生活的阶段。然而,事实是,她已在病床上度过超过三十年。二十岁时,陈琪因神经脊椎性疾病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最初仍可短暂坐起,后来只能长期卧床。此后三十年间,她的生活空间逐渐缩小,最终只剩下一张病床的范围。生活起居完全依赖照护者协助,过去由母亲与帮佣共同照顾,家庭经济则主要由在外地工作的妹妹承担。然而,其母亲在罹患癌症后,已于一年前离世,如今陈琪的主要照护工作由女佣负责。
从2010年起,陈棋又先后罹患乳癌与子宫癌,十余年间接受多次手术、化疗与放射性治疗,至今仍面对疼痛与褥疮问题,每月需往返砂拉越中央医院复诊一至两次。由于行动不便,每一次往返医院均需依靠古晋博爱协会的救护车接送,协会成了她长期医疗过程中的重要外部支撑。目前,陈琪尚未被正式转介至安宁缓和医疗服务,因此仍以定期复诊为主要照护模式。在长期病程与反覆治疗之间,她所面对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与功能退化,也包括长期卧床所带来的生活局限与心理孤单。对陈琪来说,就算只是一米,那都是她无法企及的远方,而她已经待在家里30多年。
若从安宁缓和医疗的角度而言,陈琪属于可受益的病人类型之一。这类照护并不仅限于生命末期,而是可在长期慢性病与严重疾病并存的阶段介入,透过症状控制、护理支援及居家照护安排,减少频繁往返医院的负担,同时为家属及照顾者提供照护指导与心理支持。更重要的是,安宁缓和医疗涵盖心理与灵性层面的照顾。若能及早纳入服务,陈棋除了持续接受治疗外,也能在日常生活中获得持续与稳定的陪伴与支持,在身心层面减轻孤立感,使生命在长期疾病限制之中,仍保有一定的意义与连结。
陈琪在采访中说,每次博爱协会的救护车司机与医护人员来接送她,进门的那一刻,他们从没有叹气,也没有迟疑,更没有那种看‘重症病人’的怜悯眼神。他们轻轻托起她时,还会问她是否舒服,这样的体贴与温柔使她感觉到自己仍被视为一个重要的人 。还有一次,在住院期间,母亲因病无法为她送饭,就在她饿了的时候,博爱志工提着饭盒走进病房。虽然志工嘴上说刚好顺路,给她带一份热食,但陈琪知道,只有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顺路”,那一盒饭,不但暖胃,还很暖心。
在长期疾病与反覆治疗之间,对陈琪而言,被温柔对待、被记得,与医疗本身一样重要。

当老人病人越来越多
陈琪的处境,叫人不禁思考,当医疗延长了生命,我们是否准备好接住生命的重量?这样的个案,并非少数。研究显示,马来西亚的安宁缓和医疗需求由2004年的71,675宗增加至2014年的100,034宗,增幅达40%,约占同期总死亡人数的71%。预计至2030年,这项需求将进一步增加至约24万宗。砂拉越的相关需求将达约3万5千宗,为全国最高。其次为霹雳、柔佛、雪兰莪及吉打;上述五个州合计约占全国相关需求的55%。这些数据仅属保守估计,尚未涵盖仍在世、承受严重症状负担的患者,也就是说,实际需求可能远高于目前推算。
尽管需求持续迅速上升,我国安宁缓和医疗服务覆盖率仅介于5%至10%之间,每十名需要服务的人当中,只有一人能获得服务。相较于西马医疗资源较为集中,砂拉越地广人稀且医疗服务分布不均,本地安宁疗护的实际可及性,可能远低于上述推估。这说明我国安宁缓和医疗服务仍存在巨大缺口,大多数严重疾病病人,仍未能在严重疾病中或生命最后阶段获得适切的照护与支持。
即便有服务,也不代表照护已经到位。根据2021年由新加坡连氏基金会与杜克—国大医学院发布的《死亡品质指数》,马来西亚在81个国家中排名第62,并被列为F等级,显示我国在临终照护品质方面仍处于相对落后的位置。报告指出,我国安宁缓和医疗尚未全面融入医疗体系,医院与社区之间的衔接不足,使病人难以获得连续性的照护。
此外,相关服务长期集中于城市地区,偏乡地区难以触及。专业人力资源不足,也限制了服务的推展。在临终照护中至关重要的尊严维护、医病沟通与个人意愿的尊重,仍有待加强。这些问题显示,我国当前面对的,不只是有没有提供服务,还包括服务是否真正到位。



从民间萌芽到进入医疗体系
回顾发展,安宁缓和医疗在我国始于1990年代初期,由非政府组织率先推动,以居家安宁疗护为起点。吉隆坡的马来西亚安宁疗护协会与槟城国家癌症协会分会,是早期的重要代表,当时主要透过志工与护理人员,为晚期病人提供疼痛控制、情绪支持与家庭照护协助,成为早期医疗体系的重要补位。1995年,沙巴伊莉莎白女王医院成立全国首个住院式安宁疗护病房,标志着服务正式进入政府医疗体系。
1998年,卫生部指示各州医院推动相关服务,并在2000年前逐步设立安宁疗护服务(PCS)。此后,为改善PCS 的缺点,部分PCS专科化、制度化,并转型为安宁缓和医疗单位(PCU)。截至2024年,全国已有11个安宁缓和医疗专科病房及多个提供相关服务的政府与大学医院,其中也包括了砂拉越中央医院安宁病房。尽管过去30多年来,我国安宁缓和疗护已建立了稳固根基,但至今,无论是由政府或给政府组织所提供的服务,都仍以城市地区为主,偏远乡区覆盖有限。
在砂拉越也一样,砂拉越的安宁缓和医疗服务分布不均,主要集中在古晋、诗巫及美里三个城市。前文中提到,研究显示,病人与最近安宁缓和医疗服务点的平均距离约为82公里。在部分偏远地区,缺乏完善道路网络,病人仍需依赖水路交通,这使就医过程更加困难。对病人与家属而言,他们不仅要面对疾病本身的折磨,还须承受交通与地理条件带来的重重限制。为改善服务分布不均的问题,砂拉越卫生局于2023年,在砂拉越中央医院安宁疗护单位的支持下,推动居家安宁疗护服务(domiciliary palliativecare)。同时,也透过与亚太安宁疗护网络及美国临床肿瘤学会的合作,加强医护人员培训,以提升服务的可持续性。截至2024年,全砂已有约68间政府诊所完成相关培训。
此外,砂拉越社区中的安宁缓和医疗发展,也获得非政府组织的支持,包括恩林安宁疗护协会、马来西亚国家癌症协会砂拉越分会、古晋博爱协会、美里安宁疗护协会、砂拉越安宁疗护协会及诗巫安宁疗护协会等,这些组织彼此间合作,以民间的力量建立照护网络。

当挑战与机遇并存
尽管如此,挑战依然存在。地理障碍与资源限制,使服务的扩展更具困难,而公众与部分医疗人员对安宁疗护的理解仍有限,也影响了服务的及早介入与使用。为加速让服务融入砂整体医疗与照护体系,砂中央医院规定所有新进医生,须到安宁病房接受为期半年的培训。透过持续推行相关培训,不仅有助于提升服务品质,也让更多病人有机会接触到这类照护。
砂中央医院安宁病房主管朱玉玲医生在一份文稿中指出,本地安宁缓和医疗的发展仍具潜力。随着各项措施逐步推进,整体服务能力正持续累积。她认为,下一步的重要方向,是成立州级安宁疗护工作小组或委员会,以统筹规划全州发展策略,回应不同地区的实际需求。他也认为,在制度层面上,砂拉越也有必要建立更完善的支持框架,包括确保稳定的经费来源、推动在地研究,并进一步将安宁缓和医疗融入各级医疗服务体系,使服务能从医院延伸至社区与家庭。若能同时结合州政府层级的政策支持,将安宁缓和医疗纳入整体医疗规划,并强化不同服务之间的衔接与整合,整体照护体系将更具连贯性。
砂拉越未来将逐步建立一个更完整且具整合性的照护模式,跨越距离的藩篱,好让城乡居民都能获得这项服务。透过推动更早期介入的安宁疗护服务,希望提升重症患者及其家属的生活品质,迈向更具人性与包容性的医疗体系。
结语:本地安宁缓和医疗的发展虽面对种种挑战,然而挑战之中亦蕴藏着机遇。朱玉玲医生的文稿中提到一个让人振奋的点,她表示,砂拉越强烈的社区凝聚力,为建立可靠的支援网络提供了重要基础。这样的凝聚力,在乡区尤为明显,人与人之间彼此熟识、相互照应,也让照护不只是医疗体系内的事,而是一种社区共同承接的力量。她这段话,让人感到士气与信心大增。那么,下一篇,我们就来看看,社区的凝聚力如何扶起病人。

报道:戴舒婷
摄影:戴舒婷/部分照片为互联网图
砂麼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