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砂拉越的偏远地区,有些病人要走的路,不只是往返医院,而是走向生命的最后一程。一名病人要看一次医生,可能需要颠簸数十公里山路,或乘船两个多小时,才能抵达最近的医疗机构。在严重疾病折磨之下,这段路不只是交通距离,更是一种身心与经济负担。
研究显示, 在西马中部地区,病人距离安宁缓和疗护服务平均约4公里;在东海岸平均约46公里,但在砂拉越与沙巴,这个距离高达82公里。当距离被拉长至数十公里甚至更远时,对许多病人与家属而言,取得照护已不再是选择,而是一道现实的门槛。
这让人不禁思考:在生命走向终点之际,除了治疗,是否还有一种方式,能减轻痛苦、让人在舒适的环境中,保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或许,相较于一味追求治愈的医疗方式,安宁缓和医疗提供了另一种更贴近人性的选择。然而,对许多砂拉越人而言,这项服务仍然遥远。
在资源有限且分布不均的现实下,真正能获得服务的人少之又少仍属少数。但在讨论“距离”与“缺口”之前,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是:究竟什么是安宁缓和医疗?它为何如此重要?对许多人而言,这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安宁缓和医疗
是一种当人们在面对威胁生命的疾病时,能改善病人及病人家属生命及生活品质的疗护方式。它透过及早识别与完整评估,对疼痛与其他身体状况进行处理、结合心理、灵性及社会方面的关怀与支持,来预防与缓解整体痛苦。由不同的专业人员所组成的安宁团队,在癌症或非癌症、晚期或重症确诊之初,便在病程中给予病人及病人家属全面性的支持。
给生命的礼物
在医疗实务中,疾病于不同阶段往往采取不同治疗策略。早期通常以手术、化疗或放射治疗等积极方式控制病情。然而,当疾病进入无法治愈的阶段,过度以“治疗”为目标,反而可能增加病人的身心负担。在这样的情境下,安宁缓和医疗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以不加速也不延后死亡过程,而是在自然的生命进程中,以减轻痛苦、维持生活品质与尊严为核心,陪伴病人走完生命最后一段路,陪伴家属面对照护的困难。
安宁疗护(Hospice Care)与缓和医疗(Palliative Care)本质上都是以病人为中心的照护模式。它不只是处理病情,更透过症状与疼痛控制、心理支持与全人照护,减轻疾病所带来的身心负担,并将整个家庭纳入照护之中,陪伴病人与家属走过艰难的历程。这两种照护概念相近,但并不完全相同,安宁疗护多用于生命末期,缓和医疗则可在疾病不同阶段介入,无论病人是在确诊阶段、接受治愈性治疗与后续追踪期间,都可以接受缓和医疗服务。在临床上,两者往往相互交织,因此也常被统称为“安宁缓和医疗”。
这套理念最早由英国医生西西里·桑德斯(Cicely Saunders)所提出。她在照顾临终病人的过程逐渐发现,医疗体系过度聚焦于疾病本身,而忽略病人在身体、心理、社会与灵性层面的痛苦。她因此提出“全人痛苦”(Total Pain)的概念,强调临终痛苦具有多重层面。1967年,她在英国创立全球首间现代安宁疗护机构,为此领域奠定基础。这是她献给生命的礼物。
给完整的照护
安宁缓和医疗强调以人为本的整体照护,常以“六全照护”来说明。“六全”即:全人、全家、全程、全队、全社区及全心。简单来说,“全人照护”关注病人身体、心理、社会及灵性层面的整体需求;“全家照护” 不只照顾病人,也延伸至家属与重要他人的心理与支持需求;“全程照护”这是在病程的不同阶段,从确诊、治疗、慢性期、临终到身后,提供连续性的照护。
“全队照护”强调跨专业团队的合作,包括:医生、护士、社工、心理师、宗教师、关怀志工、照顾者、药剂师、营养师、物理治疗室、艺术治疗师等,各司其职共同提供照护;“全社区照护”则着重连结医院、社区资源与居家照护服务,让照护能在不同场域之间衔接;而“全心照护”则回到每一位病人的独特性,依照个人价值观与文化背景提供更贴近个人需要的照护。

给你与我的支持
那么,哪些病人适合接受安宁缓和医疗服务呢?在发展初期,安宁缓和医疗多集中在照顾晚期、无法治愈的癌症病人的需求,其照顾重点在于癌症疼痛的管理。不过,随着时代的改变以及社会的变迁与进展,安宁缓和医疗的服务范畴已逐步扩展,如今适用于所有罹患严重疾病、威胁生命疾病的病人。相关疾病包括:恶性肿瘤(癌症)、慢性心脏疾病、脑血管疾病、肾脏疾病、肝脏疾病、呼吸系统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阿兹海默症、失智症与老年衰弱,以及爱滋病毒、爱滋病(HIV/AIDS)等。
除了成人病人之外,儿童病人同样也有安宁缓和医疗的需求。儿童安宁疗护通常涵盖四大类疾病状况,其中虽包括无法治愈的癌症,但多数个案实际上来自非癌症疾病,例如:脑性麻痹、先天性异常、先天代谢缺陷,以及神经退行性疾病等。
这些疾病名称听起来,或许会让人觉得遥远,但仔细想想,实际上,我们身边的亲友中,可能已有不少人正面对这些疾病。马来西亚近几年的十大死因统计也显示,非传染性疾病占比已超过一半。这也提醒我们,安宁缓和医疗并非只为少数特定病人而设,它是一种与你我和许多家庭息息相关的照护支持。

给生命的选择
安宁缓和医疗并不是“放弃”治疗,而是一种“选择”。正如马来西亚籍台湾胸腔暨重症专科医生黄轩所说:“医学的极限让我们无法阻止死亡,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我
们可以选择减轻痛苦,而不是徒增无谓的医疗折磨;我们可以选择真诚陪伴,而不是在遗憾中道别;我们可以选择尊重病人最后的意愿,而不是让治疗成为一种折磨”。医疗的
进步不只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心灵与价值的升华。医疗的本质是减轻痛苦,而非单纯对抗死亡。
桑德斯女士当年推动这种照护模式时强调,即使无法治愈病人,仍然可以照顾病人;即使生命走向终点,人依然值得被尊重、被理解与被温柔对待。安宁缓和医疗所重视的是,陪伴与照护贯穿生命最后阶段。然而,在社会大众的理解中,安宁缓和医疗仍常被误解为“等死”或“放弃治疗”的代名词,甚至被认为只有在医疗已无计可施时才会启用。这种认知落差,使不少病人与家属即使有需要,也往往延迟接触这项服务,错失及早获得支持与照护的机会。如上所述,安宁缓和医疗的介入,并不只发生在生命末期。它可以在疾病诊断初期,甚至在积极治疗的同时便开始介入,与治疗并行,并支持家属面对漫长的照护历程。这种“同时照护”的模式,正逐步改变过去将安宁疗护与临终划上等号的刻板印象。
给照护的距离
在了解安宁缓和医疗的核心理念后,其服务模式可依照照护地点进一步细分为几种类型。包括:医院型安宁疗护、居家安宁疗护、社区安宁疗护,以及临终照护机构。
医院型安宁疗护是指病人在医院或安宁病房内接受专业照护的模式,由医疗团队提供24小时医疗与护理服务,重点在于症状与疼痛控制、急性不适处理及复杂症状管理。这种模式适合症状较不稳定,或需要密集医疗监测的病人。过去砂拉越中央医院安宁病房就提供这类服务。
居家安宁疗护则由医疗团队或非政府组织定期到病人家中访视,让病人在熟悉的环境中接受照护。服务内容包括症状控制、药物调整、护理指导,以及对家属的照顾技巧教学与心理支持,协助病人维持生活品质与尊严。在本地,这项服务由砂政府医疗机构以及相关非政府组织提供。
社区安宁疗护介于医院与居家之间,通常由诊所、社区医疗团队或非政府组织提供,透过门诊追踪及日间照护等方式,持续监测病人状况并提供症状管理与心理社会支持,强调服务的连续性与可近性。
安宁照护机构则属住宿型服务,主要照顾生命末期病人,以舒适照护与生活品质维持为核心,减少不必要的侵入性治疗,并同时提供病人与家属的身心灵支持及哀伤辅导。这种模式通常由私人机构或是非政府组织来经营。槟城净莲慈悲院就属于这类机构,它也是全马第二家由非政府成立的安宁缓和医疗中心。在此之前,槟城国家癌症协会槟城分会曾在2001年成立全马第一家住院式的“临终关怀之家”,可惜后来因为资金短缺的问题,关怀之家于2009年结束运作。
此外,儿童安宁疗护亦逐渐受到重视,服务对象包括先天性疾病及重症慢性病患童。相较成人照护,儿童安宁疗护往往需要更长期的支持,并结閤家庭、教育与心理层面的整合照顾。
结语:
当疾病来敲门时,“距离”是一种地理上的远近,也是生活偏离原有轨道的程度。如何让人在疾病之中,获得适切而有尊严的照护,成为当前我国医疗体系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安宁缓和医疗于1995年进入我国医疗系统,然而,这本应走近病人的照护,至今仍停留在距离之外。为什么?下一篇报道,将进一步聚焦于我国安宁缓和医疗服务的现况与缺口,探讨在距离、资源与人力限制之下,病人与家属如何面对这条漫长的照护之路。
了解多一点:
“Hospice” 一词源于中世纪,原指供朝圣者休息与补给的驿站,如今泛指一套专门照护生命末期病人的医疗模式;而“Palliative”源自拉丁文“pallium”,意为遮护与保护,因此“Palliative Care”可理解为在病人感到寒冷与脆弱时,为他披上一层温暖的照护。
预立照护计划
安宁缓和医疗鼓励人们在具有清楚意识与决策能力时,事先准备“预立照护计划”,提前思考并安排自己生命最后阶段的医疗、照护、遗愿与身后事等事宜,以确保自己的意愿能被尊重,同时减少家属在关键时刻面临艰难决定的压力。一般而言,善终规划通常包括:预立医嘱,表达自己在生命末期是否接受心肺复苏术、插管、延命治疗,或希
望以舒适照护与安宁缓和医疗为主;希望在哪里接受照护与临终;葬礼形式、财务与遗产安排等。善终规划让人能以自己的价值与尊严走完生命最后一段路,同时也让家人知道如何尊重与实现当事人的愿望。


报道:戴舒婷
摄影:戴舒婷/部分照片为互联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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