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中之言(下):邮票与故事

完成《世界是平的》系列创作后,章永佳手中仍留有大量邮票。他萌生了将其再利用,发展另一个系列展览的想法。若说前一系列着眼于世界的形成,这一次,他则将目光转向细微的层面,他希望透过邮票讲述普通人的故事,并将之置于其所处环境或时代的世界大事的背景之中。为此,他邀请敏华担任策展人,共同推动此一创作方向。两人穿梭于跳蚤市场与旧货小铺之间,寻找与邮票相关的旧物,如书信、收据与证明书等,并循着这些物件加以梳理与考证,逐渐拼凑出一段段令人唏嘘的浮生故事。于是,他们为第二个系列展定下了《不朽的恋人》这个名字,透过创作,让那些未曾被看见的故事,被看见。

《不朽的恋人》系列一共有十六件作品,其中包括前文中所提到的《遗失的信,致Dr. Solta》,而其他特别吸引我目光的包括:《To End All Wars》、《哈默林吹笛手:藏了十个希特勒》、以及同名的《不朽的恋人》。明明我用眼睛欣赏这些作品,但走入心里的却是一个个故事,还有这两个人的看见。

 

本地视觉艺术家章永佳与搭档策展人张敏华

 

它代表税制
除了在工作室透过电脑和网路挖掘邮票背后的故事之外,两人也曾亲自走入事件现场,像侦探般“追查真相”。作品《终结所有战争》(To End All Wars),便是其中一个,在实地探索中诞生的其中一件创作,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一张贴有邮票的1942年租约收据。邮票不仅是通信工具,贴在收据上是印花税的凭证,表示一份文件在制度之下被承认。

他们手上的那张收据,贴着马来亚印花邮票,但盖上“大日本帝国”的印章,收据显示,“楠波先生”以每个月二十元的租金,租下槟城新街的房子。这张收据的另一个特点在于,日期并不是公元1942年,而是皇纪纪年2602年(以日本第一代天皇登基为起点的纪年方式)。透过网路搜寻,他们进一步找到了收据所应对的建筑图像,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店屋,门前挂着“楠波洋服”的招牌。

不知经过七十年的岁月,物与人是否安在?好奇心促使两人前往现场探访。他们手持着收据与建筑图像,在一排老店中找寻162号,终于看见了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店面,二楼设有一对对称的拱形窗,中间以细柱分隔,属于殖民时期店屋常见的欧式立面设计。屋在,那人呢?昔日的洋服店已转为钟表行。两人经询问得知,“楠波”是第一代店主所经营,现今店主是第二代,年少时曾在父亲的洋服店当过学徒,学过裁缝。但随着1970年代乔治市失去自由港地位,以及1988年澳洲空军撤离北海空军基地,当地经济逐渐转变,顾客来源也随之减少,店主遂决定转型经营钟表业,而昔日的“楠波洋服”招牌,至今仍被保留在店内。两人与现任店主聊起楠波,听见对方对上一代的记忆与敬意,也感受到历史在日常中的延续。

艺术家的头脑总是充满想象,在看见了“楠波”的过去与当下之后,永佳不禁思考:“楠波”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槟城仍由日本统治,到了公元2602年,这房子会是什么模样?正是在这样的想像之中,《终结所有战争》就诞生了。邮票碎片拼贴出一个日式庭园枯山水,构图强调对称、平衡、简约与不完美。现实中,枯山水以白沙、白碎石代表水面,以岩石象征山峦、岛屿;在作品中永佳以深蓝色水片拼成弯曲流线,以一个日本女性的头像代替岩石,头像额头以“楠波洋服”店面平面图作刘海,头发则以绿色来象征常绿植栽。

我思忖,这禅意景象是永佳的对未来的想象抑或期盼?

“楠波洋服”建筑图像

 

章永佳张敏华到槟城新街找到“楠波洋服”建筑。

 

邮票拼贴作品 《终结所有战争》2013,83×58.5公分

 

它确认死亡
除了收据之外,永佳和敏华也在旧物中发现了一张死亡证书,上面贴着希特勒肖像邮票作印花税票。那张具有法律效率的正式文件属于一个名叫彼得的孩子。小彼得生于1944年,死于1944年,才七个多月大,生命的长度还不足以让他来得及学会人类独有的直立能力。彼得出生在哈默林,这个地方有一个古老传说,一个彩衣吹笛手,用笛声引诱镇里的老鼠掉进河中,解决了鼠患。后来因为没有收到报酬,吹笛手再次掏出笛子,用旋律引来镇上所有的孩子,孩子们跟着吹笛手离开小镇,从此下落不明。

永佳将小彼得、历史和传说糅合在一起,将虚构与事实、反讽与幽默融为一体,创作出作品《哈默林吹笛手:藏了十个希特勒》,表现了无辜孩子成为战争受害者的隐喻。这件作品像是给了小彼得与许许多多和小彼得一样,没有机会长大的孩子的一个身份认证,他们来不及看世界,但是世界看见了他们。

永佳与敏华于“不朽的恋人”系列的“企图”逐渐显露,他们透过作品引导观者去了解一个大背景下的小民生,同时思考自己作为历史的产物,如何被各种外在的力量形塑。

邮票拼贴作品《哈默林吹笛手:藏了十个希特勒》2012,42cmx87.5公分

 

它被武器化
寄给Dr. Solta的信封和小彼得的死亡证书上都贴着印有希特勒形象的邮票,这类邮票发行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邮票下方标示“Deutsches Reich”意思是德意志帝国。这类邮票不仅是纳粹德国日常邮政体系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一种政治宣传体裁,目的是让人民在日常中不断接触并强化对领袖的认同。

然而,美国军方根据这类邮票,在战争期间印制了一系列带讽刺意味的“伪造邮票”,作为心理战工具,用来打击纳粹德国军队与民众的士气。在伪邮票的设计中人物原型被改为骷髅,象征死亡与毁灭;原本的“Deutsches Reich“(德意志帝国)被改为 “Futsches Reich”,(败亡的帝国);面值与版式则依旧仿照当时常见的设计,以加强其真实感。

这类伪造邮票可能被混入邮件系统,或作为宣传品散播。它们的目的并不在于邮政使用,而是在于让接触者误以为其为官方发行,从而在潜意识中接受“政权腐败、走向毁灭”的暗示。于是,邮票这一原本中性的日常物件,在战争语境中被转化为一种隐蔽而有效的心理武器。

永佳模仿假邮票的设计,用真邮票的碎片拼贴出《败亡的帝国》(Ruined Empire)这件作品。这或许是另一层次的讽刺。

 

邮票拼贴作品《败亡的帝国》2012,60.5×53公分

 

它作为宣导
邮票与邮戳不仅是邮政制度的一部分,也是一种渗透于日常生活中的宣传媒介,透过图像与标语,在无声中传递国家意识与时代讯息。邮件随着邮政系统跨越地区甚至国界流动,使邮票与邮戳得以在不同社会场域中被反复接触;同时,每一封信在寄送、分类与投递的过程中,都会经过多重人手与目光,形成高度的曝光再者,由于其本身隶属于国家邮政体系,这些图像与文字往往被视为具有权威与可信度。

邮票的设计常承载国家形象,例如领袖肖像、标志性建筑与文化符号;亦可传达政策理念,如发展。团结与现代化愿景;在特定历史时期,邮票甚至被用来传递明确讯息,例如纪念事件。邮戳更为直接,特别是当其结合标语时,可承载公共资讯,作教育宣导。

《不要散播谣言》这件作品的名字和创作灵感就是源自于我国的标语邮戳。这句标语邮戳以四种语言呈现,使用的时期,社会上广泛流传的谣言,与1969年5月13日的种族暴动有关。永佳和敏华于创作期间,偶然从一位德士司机口中听闻当事人当年在半山芭大华戏院的亲身经历,因此,永佳透过作品轻轻地将事件重诉,带出了一个集体记忆与警惕。

 

邮票拼贴作品《不要散播谣言》2012,37×57公分

 

“不要散播谣言”这句标语邮戳以四种语言呈现

 

它叫人反思
在《不朽的恋人》系列作品里,有一幅同名的作品,这是这个系列中唯一一幅先用视觉效果吸引我眼球,后再用深度叫我佩服的作品。这件尺寸为208×146公分的作品,比人还要高大,是永佳最大幅的邮票拼贴作品,尽管我并非亲眼目睹,仅透过电脑荧幕观赏,也能想象到这幅巨作所带出的震撼力。

那是一只叼着信件的信鸽,它本该是信息传递者,维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情感,给人带来爱、喜悦与希望。然而它却在振翅,奋力抢救即将烧成灰烬的信,陷入了生灭的考验中。《不朽的恋人》与其他作品明显不同之处在于,其他作品是将邮票剪成碎片后重新拼贴,这一件则更多保留了完整的体型,以未被切割的邮票来组成。画面背景是固定的面孔、伟人肖像邮票,他们目光沉默而稳定,仿佛在凝视,也仿佛在被凝视,这件作品的意义,就藏在这里。如果承载这一切的不是信鸽,而是某个具体人物,这段关于传递、守护与消逝的故事,或许会指向更复杂的阅读。永佳和敏华没说,我也没问,留下一个空间让大家各自发挥想象与理解。

 

《不朽的恋人》是章永佳最大件的邮票拼贴作品。

 

结语:我原本以为邮票拼贴是将一张张邮票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拼贴成图案。当我听到永佳将邮票剪掉,用作材料时,我心揪了一下,好好的邮票把它破坏了,毁了,这样好吗?对此两人表示,某方面来说是可惜的,但两人的创作作品就是想要让普通的、寻常的,许多人视而不见的东西转化成,令人重新凝视及思索的东西。

我在看了两人的作品影像后,对于“感到可惜”的想法有了改变。永佳将碎片重新整合,带出另一些意义,他剪掉的是邮票,不是邮票的价值,他让邮票带着它们原本的故事,以另一种形式,说更大的故事,邮票的价值没有被糟蹋,而是被转化了。邮票,尤其是旧邮票,作为一件单纯的收藏品,它们固然具有一定的价值,但这种价值容易被遗忘,它们也许会一直被保存在某个地方,见不到世界也不被世界看见。把它们用作邮票拼贴,即使它不完整,即使只是作为大图中的一个小部分,也能带出大意义。我想,作为邮票,它会感觉,一切值了。

放心,两人主要使用的材料都是些非常普遍、非常大量印刷且使用过的、常以公斤称重便宜出售的邮票。永佳至今依然保持集邮的爱好,处理材料时,那些他没有收集过的、稀有的邮票,都好好地收藏起来。

 

 

 

《我亲爱的祖国》、《我亲爱的祖国:新村》从一封家书,串连下南洋的华人与原乡家人的情感联系,同时叙述国家认同的飘移不定。

 

《我亲爱的祖国》、《我亲爱的祖国:新村》从一封家书,串连下南洋的华人与原乡家人的情感联系,同时叙述国家认同的飘移不定。

 

 

报道:戴舒婷
照片提供: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