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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搭黑潮,书写它

“冒险、勇敢必需要建立在周全准备的基础上,而且必须用在对的时候,当退无可退时,冒险是必要的,但绝不是贸然逞能。“——廖鸿基

2016年8月22日,廖鸿基执行“黑潮一○一漂流计划”,在戒护船的护航下,坐上无动力塑料方筏,在台东、花莲、宜兰海域,顺着黑潮漂流。2021年,漂流计划的真实现场,随纪录片《男人与他的海》的上映搬上了大银幕,使这计划在经过5年之后,再度成为人们的焦点和话题。到底这是一个什么样奇异之旅?

黑潮是一件海洋礼物

“她不是天生优越的,她资质不佳,高温高盐体质贫乏,它一直静静默默,从不曾停止对台湾、对地球付出贡献。”廖鸿基说的不是人,而是黑潮。黑潮是地球上一个主环流,海水紧紧地抓住温度,借由洋流将热能往海传送,黑潮带着温度把热能,从低纬度送到高纬度的地方,它影响整个东亚、太平洋西侧和北半球。所以他形容黑潮是,地球主要能量传输通道,携带庞沛的动能、热能和水气,靠近台湾,影响岛上一草一木,也深刻影响他心性。

导演黄嘉俊(左)的纪录片作品《男人与他的海洋》记录了海洋作家廖鸿基(左二)与台湾水下鲸豚摄影师金磊(右)和海洋之间的故事。

以前当讨海人时,每次船只一离开花莲港,船长看了看海况就会告诉他,今天的流很漂亮,意思是这天黑潮靠岸,会有丰收的可能,因为黑潮会带着大洋性海洋动物接近沿海。后来他在花莲海域进行鲸豚观察,也用船长这一招,当船离开花莲港,他看一下海流,如果流美,就是代表那天海豚发现率会很高。

黑潮宽有200公里、厚度大约700米,最大流速每秒高达1至2米,基本浪高3米,水温24-26°C。

台湾是个土地面积与资源有限的岛屿,老天给了它一个非常宽广的大海,他一直认为台湾必须转过头来才有海阔天空的机会,因此他这辈子一直执行了多项海洋计划,希望能让更多人转身看见海洋,看懂黑潮,了解大洋气魄和志气,不再狭隘。

●准备:把不确定因素转化为确定

“黑潮101漂流计划”针对黑潮做初步探索,廖鸿基认为这个探索可能改变他的生命,也可能反转台湾的命运,因而值得去尝试。参与者包括: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成员、《男人与他的海》纪录片导演和摄影师、廖鸿基的学生等。由于这个计划的危险性很高,大家都没有漂流经验,他们首先必须把所有能预想到的不确定因素给确定下来,计划才有可行性。

“黑潮101漂流计划”航程。

事情很多,漂流需要漂流工具,要以什么为工具?如何确保其安全性与实用性?要用什么材料?从哪里漂、几时漂?有什么法律条规?需要多少经费?如何筹钱?如何减少费用?问题一个个出来,但没有人能告诉团队该怎么做,于是一群的臭皮匠,用了一年时间开筹备会讨论,想方设法来实现这趟伟大的旅行。

方筏与戒护船。

计划的主要漂流工具有两个,一是戒护船,二是方筏,戒护船有动力,但关掉引擎和方筏一起漂流,它提供团队生活与休息空间。由于具有动力,它也扮演了守护者的角色,若意外发生,团队能及时提供救援。面积3米x3米的方筏由36个塑料方砖组装而成,下面以竹架来固定与加重,由于方砖和竹架都可以拆开再组装,不仅解决了运载的问题,也能避过了方筏执照的限制。方法规划出来后,他们做了测试与修改,确定可行,就定下出发日期。

进行方筏测试。

●出发:排除万难过关斩将,潮黑潮前进

旅行并不是你准备好了,有了装备、有了人力、锻炼体力,就会被允许的,漂流也是。团队向18个政府单位提出申请,就在出航前的一周,接到了电话,说这计划违反法律条规,请他们取消计划。筹备一年,投入了多少时间和心血,改进再改进,如今出发近在眼前,哪能这样就放弃?廖鸿基深知,如果现在不做,这计划就会永远不会做了。于是他告诉团队所有责任一律由他一人来承担,大家只管做好准备出发就是。

在22日当天,团队从花莲港开船出发往台东富岗港,在富岗港组装好方筏,准备出行,这中间他们与两处的海关官员们交涉周旋,花了一些时间,使了些计,最后成功用“科学研究”的名目通过了阻拦的关卡,入夜后将方筏拖行约60公里到台东大武外海,得过了这一关,才能正式开始漂流,因为长距离的拖行很可能使方筏损坏。

在港口过关斩将,方筏终朝黑潮前进。

漂流计划是廖鸿基这辈子海上工作中难度最大的一项,计划中有很多的不确定性,而这计划不允许失败,因为一旦失败的话,机关单位就会发出一些言论,恐怕这会让下一代年轻人向海探索的意愿,至少往后延迟五年以上。廖鸿基设想过几个失败的情况,包括:方筏停止或打转、搁浅、外漂、遇台风或锋面、人员受伤或意外等等。这些都不允许发生,作为计划主持人,他压力山大。即便准备一年,将很多的不确定变为确定,但是人一到了大海,力量是非常小的,还是要依赖大海和天地。他告诉自己:掌握所有能掌握的,其他交给天地大海和命运。

●漂流:放下掌控,享受孤独

在无边的大洋中,和他一同漂流的除了方筏、戒护船之外、还99有颗回馈给资助者的玻璃浮球,这些加起来等于101具浮具,这也就是计划名字的由来,玻璃球绑成一串,跟着他一起漂流。

玻璃浮球。

漂流听起来浪漫,但其实一点也不,在没有动力的情况下顺着洋流漂,很容易晕船,在不停起伏的海上进行工作是非常辛苦的。行程中大部分时间廖鸿基独坐在方筏上,在最低的平面上,在最辽阔的海洋中,随黑潮往北漂流。当时他第一个感受是,漂流就是将一切放下,放下自主、放掉动力、放掉方向、放掉效率、放下高度,一切交给天、海和风。

团队在黑潮上进行各种测试。

在海洋中,暂时没有人可以打扰他,3米x3米的小岛屿,在地球上75亿人中,只有他拥有它,一种独我感升起,尔后转化成一种空虚的‘独尊感’和人类最原始的‘孤独感’。他开始体会孤独的深意,孤独是很好的资源,是独一无二的意思,太阳就是孤独的。每个生命都是独立自主的,都必须独自面对。他认为当一个人能够享受孤独的况味,那他的生命就是承受得起的。

漂流中的写作。

其他团员待在戒护船上,闲来没事干,有时会用船用独木舟划到方筏看看,更多时候他们在船上海上进行各种各样的测试活动,包括:独木舟、跳水、潜水、海泳、漂漂、海钓、放风筝、夜钓、睡觉等等,纵然是玩,但这些活动,将可能是未来台湾黑潮休闲活动的参考,在未来开出一个新商机。而廖鸿基最常做的就是写作测试,大洋的空旷远超于陆地上生活的人所能够想象的,他安坐于方筏上,感官全然地打开,他开始学会聆听黑潮,‘看见’了世界的生命力与美丽,这些化为他的艺文养分,让他在漂流的100小时里完成了一本书。

团队人员修护方筏。

一晚,陆地上的昆虫拍着小小薄薄的翅膀飞到了他们船只,接着山鸟、海鸟、飞鱼、海豚、夜光虫都陆续出现,组合成一场盛会,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来,只是团队非常喜悦地经历了如少年派的梦幻夜晚。

●归来:生命内涵改变

于他,黑潮漂流虽然难度最大,但是是最顺利完成的,困难之中,许多大大小小的幸运成为了祝福。缺乏经费时,99颗玻璃浮球的赞助者向海伸手;出发前,台风快快离开;锋面在计划后期才出现;在海上临时做旗帜,也能凑到足够材料……这不禁叫人想起《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那金句——当你真心渴望追求某种事物的话,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你完成。而他也像牧羊少年一样,学会了天地的语言,学会聆听征兆,在漂流计划的第二天一早,他在方筏上发现一只死鸡,那一刻他读懂了征兆——老天大海允许他在它的领域做漂流计划,那一刻他知道计划会圆满成功。

按计划,方筏会漂流到花莲港,然后继续往北,他们在花莲港有一场海上见面会,邀请赞助者到船上来领取他们的玻璃浮球。他非常期待这一天,因为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儿,也是赞助者,30年来,他一直盼望这段疏远的关系可以补修回来,也希望女儿能够理解他深爱海的原因。那天女儿真的赶来了,她在船上看着方筏上的他,用麦克风对他说话,这个经得起风雨的老海人,那一刻掉下了眼泪。两人之间隔着海,隔着高低的距离,起伏的波浪阻挡不了他们想握手的渴望,父女俩把手伸得最长,几次的尝试后,终于握上了!海曾经将这对父女分隔,如今海把它们还给彼此。

与女儿的世纪之握。

见面会之后,女儿回到陆地,而他继续往北漂流,去完成这趟漂流记,当他重新面对海洋,心里泛起一股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孤独感觉,这时老天派了海鸟来陪他,和他一起漂流到终点。方筏经过100小时的漂流后,于2016年8月27日晚间顺利返回花莲港。归来的心和脚步变得更轻,他的生命内涵再一次改变了,他清楚自觉,过去累积在心理和身理上的一些不自知的沉郁和僵固,而漂流计划所含带的,以行动突围、松绑、解脱而重获自由的意象和价值,使他体悟生命必须摆脱束缚,不断更新,不能再受限于身体、意识、想法、年龄。生命要更自在自由地继续漂流。

后记:

30年的海洋生活,他不再是他,他还是他。伟大的旅行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深远的,黑潮漂流圆满完成,但是他的海上旅行从未停止。敢于涉海,他人生因此不同,他发现了他的内在宝藏。

男人与海30载(下)
报道:戴舒婷
照片撷取自廖鸿基脸书、部分照片由廖鸿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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