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麼東東
窗猶如旅人的巨大鏡頭，站在窗前旅人用眼眸捕捉影像，但若仔細一想，其實影像也透過窗在捕捉旅人，在看與被看之間，形成許多旅行故事。心理學家常道：“外面沒有別人，我們看到的都是自己內心的投射”，若真如此，那麼窗或許是一面鏡子，讓旅人在路上看見自己。
●捕捉與被捕捉的對象：陽台的夜晚 / 陌生旅人的情誼
2013年，在台北古亭的一家背包客棧，在你們離開以後的那個夜晚，我獨自坐在陽台上窗前的藤椅上。我和前幾晚一樣，拿了一罐“純萃喝”咖啡，捧着一本書，在微弱的夜燈下消磨時光。少了你們的聲音，陽台變得很無趣。我靠在陽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窗外被路燈照亮的雨點，看着路人撐傘走過，開始懷念和你們一起在窗前聊天的日子。
你像是個不甘寂寞的孩子，老愛纏着我聊天，陪你度過無聊的夜晚。你、我和年各自買了不同口味的咖啡和麵包，彼此交換品嘗。有一晚，我們聊着聊着，你突然想要到咖啡館去喝咖啡，我和年在半推半就之下，和你一起穿着睡衣，在師大附近瞎走，想找一家好的咖啡館。結果不是太高級我們不敢上門，就是不夠高級我們看不上眼，後來我們還是走進‘小七’，買了罐裝咖啡，回到陽台上喝。我們一邊嘲笑自己的瘋狂，一邊透過窗口看樓下路過的人和貓狗，給他們編造對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窗前的事，至今我依然記得。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還保持聯絡，但是我沒告訴過你，後來有幾次我到台北的時候，特地去古亭找那家客棧。我站在路旁，望着一樓陽台的窗口，窗上的英文貼紙已經不在，不知道它還是不是客棧。我走進樓下的咖啡廳，喝咖啡吃麵包，我解開了那一年我們心裡的疑問。那時候我們在客棧聞到陣陣的烤麵包香氣，一直猜想樓下是不是麵包店。其實，那一個想喝咖啡的夜晚，咖啡就在我們樓下。
●捕捉與被捕捉的對象：秀麗山景 / 旅人的眼光
窗欞是中國傳統建築的一個特色，在沒有玻璃之前，中國建築的門窗是用紙糊絹裱來採光和遮風擋雨，未免紙絹被風吹破，古人在門窗芯內裝上欞條，提供均勻支點，精緻的格子也成為門窗獨特的裝飾。
那天，我站在屋裡的窗欞前望向窗外。片刻後，我舉起相機，按下快門，爾後，你探過頭來，看看我捕捉的畫面。你說：“誒，不錯哦！每一個框里都有不同的景。”我安靜沒回應。你誤會了，我不是在拍多格照片，透過捕捉的畫面，我想說的是“阻礙”，窗欞的格子擋住了窗外一片美麗風景，擋住了外面的世界，擋住了自由，檔住了想飛的心，那是我當時的心情，心裡的投射，我想將重重的屏障給拆除，想奪回那一片美麗風景。
你沒有看出我那點心思，沒關係。
我再次舉起相機，“咔嚓！ 咔 嚓！”再拍了兩張照片。這次視角穿過木格子，看見了窗外的的青山、田地和農屋，我發現這張照片比之前那張更觸動我心。是的，心所嚮往的被擋住了、框住了，但我若能穿過框框架架，看見背後的那份美，那麼一顆心就會隨之變得亮麗。風景還是風景，並沒有因為框架而走樣。
你沒看出我心思，沒關係，你的心思，我懂了。其實，無需想這麼多，我只要推開窗欞就能看見一片大好風景。
●捕捉與被捕捉的對象：路人 / 一個無聊旅人的偷窺
那棟白色西洋古典風格的建築物已經120歲，長方形的大樓分為左右翼和中央三個部分，原本是兩層樓，後來修復時加多了一樓。一樓和二樓保持原樣，牆上有很多的高大窗戶，以方格紋窗欞將窗分成18格，分別裝上透明玻璃和薄霧玻璃，還有幾片加工噴漆，讓玻璃呈現出花草圖案。當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大樓時，花草的圖案就會被陽光印在木質地板上，光和影形成大樓里的一道風景。隨着太陽和雲朵的移動，這道風景分分秒秒也會變得不同，真是別具心思的設計。
我在三樓俯首欣賞這景，突然，有人走過窗前，加進畫面里。我一時好玩，把所有走過那扇窗的人都拍下來。就在大約十來分鐘的時間裡，我在鏡頭後面注視着來來往往的人，漸漸地發現，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他們的穿着不同的服裝，踏着不同的步伐、做着不同的動作、身邊有不同的同伴、觀賞的焦點不同，心情也不一樣。我越看越覺得有意思，躲在鏡頭後面，有偷窺別人之感。
眼見形形色色的人走過窗前，一個想法在我大腦里生起：那道窗是一雙眼睛，在看着每一個從它前面走過的人，利用光和影把他們投影在地面上。繼續看着那些畫面，我想起你說的話：生命沒有一個時刻是一摸一樣的，生命的本質就是不斷變化，每一個當下都不同。
爾後，我離開博物館三樓走到二樓那扇窗前，我站在那裡讓光把印出我的影子，讓窗有一張我的畫面。
●捕捉與被捕捉的對象：暖室 / 陪伴
偶然地在硬盤裡看到一張休閑室的照片，照片里沒有人，照片中間有一張椅子，右邊有個茶几和案，上面擺着幾個小盆栽，在茶几和案上面有三扇玻璃窗，照片左半部分幾乎被牆填滿。這張照片看起來很普通，而且也沒有重點，我奇怪自己為什麼拍了這麼樣的一張照片，肯定有什麼促使我當時按了快門，我卻忘了。重複看了幾遍之後，我終於想起，是窗門。
那一年，我和一群同仁去台灣觀摩旅行，一連幾天參訪了十多家醫院和醫療機構，見了很多的人，聽了許多的分享，收集了大量資訊，實在很難每件事都記得。還好有照片能提醒我這麼重要的事。在反覆回想後，我想起那一天參觀照片中的休閑室時，負責接待我們的人所說的話，大意是：安寧病房的窗戶很重要，病人每天躺在病床上，很少能夠出去走走，窗戶能夠讓他們看見外面的世界，讓他們與外界保持連結而不是脫節，當陽光照進來，他們晒晒太陽，能感覺到生命力，心情也會比較好一點。聽了接待人的話，我才知道，窗原來那麼重要。
出門在外找住宿時，我並不在乎房間里有沒有窗戶，多年來我一直只租床位，就像多人病房一樣，我與很多人同房，旅行時每天早出晚歸，很少在意窗戶。但是如果我每天長時間和其他人一起待在房裡，我想窗就會是如氧氣般，是必須要有的一個口。我想起多年前，家父住院的日子，老人家身體虛弱，卻還是一步步走到窗前看天空。窗原來是心的嚮往。
●捕捉與被捕捉的對象：一首歌 / 念念不忘的人
這幾天颱風的尾巴掃過台灣東海岸，宜蘭和花蓮的雨一直下個不停，聽氣象台說今天天氣會轉晴，我起身後卻看見雨還在滴落，四周圍到處都是濕噠噠的。我還沒有決定今天要做什麼，要去哪裡，要不要續住還是要退房。用過早餐後，我拿着一杯咖啡，坐在窗前看雨中的城市。看見好幾個年輕人，撐着傘，拉着行李，走過行人道，往火車站的方向去，美眉們穿着高跟鞋，看來不是“專業”的背包客。我在窗里笑話別人。
看着看着，我發現玻璃窗前擺着一塊鐵牌，上面印着甲蟲樂隊的照片和名字，吸引我的是牌子左右兩邊的字：Ｈey Jude。這是我想起你的原因。
那一年你我到鄰國旅行，在度假村大堂的沙發上等待夥伴時，聽見大堂播放這首歌。你說，你並不特別留意甲蟲樂隊的歌曲，但是你覺得這首歌很動聽，你就只喜歡他們這首歌曲。我和你一樣，不是這個樂隊的歌迷，我知道他們其他歌曲，但不知道Ｈey Jude，可是因為我們的這一段談話，這首歌從此不再是無所謂的存在。而我更加沒想到，我會記得這件小事。那時候和現在之間隔了兩千多個日子，今天我在另一個國度，“遇見”這首歌，想起你。
我看着樂隊的照片，突然覺得，我在看景，其實景也在看我。
《那旅圖系列》
文、圖：戴舒婷
